从马德里到西班牙北非飞地休达，大规模示威游行已将一场人道主义危机演变为一场全国性的政治清算。7月下旬，超过7万人涌入休达，场面混乱，数十人丧生。如今，关于谁未能采取行动的争论不仅威胁到西班牙与摩洛哥的关系，也危及首相佩德罗·桑切斯在国内的信誉。
马德里/休达 | 美国东部时间上午 10:01 发布
本周，成千上万的人涌上西班牙各地的街头，挥舞着西班牙和休达的旗帜，要求首相佩德罗·桑切斯解释欧洲监控最严密的边境之一是如何崩溃并造成致命后果的。
9月2日的示威活动主要围绕西班牙休达持续不断的危机展开。休达是位于北非海岸的一座西班牙小城，与摩洛哥接壤。据美联社和其他媒体报道，警方估计约有5万人参加了马德里的抗议活动。《国家报》报道称，约有2万人在休达市内游行，当地居民用呼吁保障安全、提供援助和恢复正常生活来取代了往常的节日庆祝活动。
西班牙其他地区也爆发了规模较小的集会和示威活动。一些抗议者要求加强边境管制、加快遣返速度并要求桑切斯辞职。另一些人则呼吁采取既能保障公共安全又能依法对待寻求庇护者和无人陪伴儿童的应对措施。反示威者警告说，民众对政府的愤怒正在被转移，演变为仇外情绪，并引发针对移民和穆斯林的袭击。
这些示威活动并非仅仅是对抽象意义上的移民问题的反应。据路透社报道，此前在7月下旬发生了一起非同寻常的事件：一天之内，超过7万人从摩洛哥涌入休达。路透社在8月份的一项调查中指出，至少有94人在这次涌入中丧生，其中大部分是溺水身亡。
大多数越境者后来返回了摩洛哥。然而，数周后仍有数千人滞留在休达，其中包括一些儿童，由于未经个别评估，他们无法合法遣返。临时住所、公共场所、学校、警察部门和人道主义组织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最终演变成一场充斥着多种相互矛盾事实的危机。休达的边境管控确实出现了崩溃。移民和当地居民都面临危险。西班牙官员在难民潮涌入前就收到了预警。摩洛哥的行为仍在调查中。各政党现在正利用这场灾难，就国家认同、移民问题以及桑切斯政府的执政能力展开争论。
将这段历史简化为愤怒的公民与不受欢迎的移民之间的对抗，掩盖了使这两个群体都处于危险境地的制度性失败。
一场包含多种信息的抗议运动
马德里的集会源于民众对桑切斯的愤怒以及对休达的支持。示威者指责中央政府没有为休达提供足够的保护和资源。保守派反对派领导人则进一步呼吁加强执法力度和追究政治责任。
在休达，抗议活动更具紧迫性。居民们已经忍受了一个多月的拥挤、临时住所、不断增加的警力部署，以及对城内剩余人口数量的持续不确定性。
休达地方政府主席胡安·赫苏斯·维瓦斯感谢西班牙各地示威者，表明休达并非孤立无援。他曾多次向马德里寻求更多援助，并要求加快将无人陪伴的未成年人转移到西班牙大陆地区。
维瓦斯的言论是通过西班牙媒体公开发表的，并未在为撰写本文而进行的采访中提及。
并非所有走上街头的人都支持同一项政策。一些标语和口号要求驱逐无证移民。另一些参与者则将抗议活动定位为对高效政府的诉求，而非对移民的敌意。民间团体试图将对公共服务的合理关切与种族主义和反穆斯林言论区分开来。
据路透社报道，一项呼吁保障安全、人权和有序应对的非党派公民倡议已收集到约6.5万个签名。该倡议的出现表明，公众辩论并非仅限于政府现行政策与大规模驱逐出境之间的对立。
西班牙领导人面临的挑战在于，既要认识到危机的严重程度，又不能将责任全部归咎于个人。那些出于谣言、经济困境或认为可以进入西班牙而涌入的移民，并不能左右警方的部署、救援船只的可用性，也无法左右马德里和拉巴特之间的外交关系。
政府机构确实如此。
边境发生了什么事
7月30日，大批难民从陆路和海路涌向休达，难民潮由此开始。西班牙当局部署军队增援警力。第一阶段有数千人涌入，但随着边境防御和海上通道不堪重负，难民潮规模急剧扩大。
西班牙内政部表示，截至7月31日的关键时期，约有5万人越境。地方当局给出了更高的估计，后来的报告显示总人数超过7万人。
许多人试图绕过边境障碍物或涉水进入。这些死亡事件，大多是溺水造成的，使事件从安全漏洞演变为一场造成大量人员伤亡的人道主义灾难。
西班牙和摩洛哥随后阻止了这股人流，摩洛哥当局配合遣返了大部分越境者。西班牙在边境附近设置了一道500米长的浮动屏障，并加强了休达周边的安保措施。
实际的紧急状况有所缓解，但政治问题却愈演愈烈。边境工作人员和工会告诉路透社，他们在人流高峰到来前的几周就已向中央政府发出警告。他们报告说，聚集在边境附近的人数不断增加，社交媒体上充斥着鼓励越境的信息，人们担心局势可能会升级。
路透社发现，西班牙和摩洛哥在疫情激增前采取的预防措施有限。这并不能证明两国政府蓄意制造了这场疫情，但确实表明当时存在预警信号，而现有的应对措施不足以应对。
对休达居民而言，官员们究竟是因疏忽、情报失误、外交谨慎还是蓄意不作为而导致失职，这些争论似乎都显得无关紧要。真正的问题在于边境失守，人员伤亡，以及这座城市被迫应对远超其承受能力的后果。
摩洛哥是否放任危机发生？
最具政治爆炸性的指控是，摩洛哥当局策划或协助了这次偷渡行动，以此向西班牙施压。
一份公开的西班牙警方报告显示，此次边境涌入并非完全自发。据路透社报道，该报告指出，边境部分地区的摩洛哥安全人员数量少于往常，并引发了人们对此次行动是否旨在突破西班牙管控的质疑。
桑切斯驳斥了证据证明摩洛哥策划了此次偷渡事件的结论。他在9月3日向议会发表讲话时表示，没有任何西班牙机构、外交部门、国际组织或欧洲机构提供确凿证据表明拉巴特策划了此次偷渡事件。
他承认，摩洛哥警方在7月30日关键的10个小时内允许人员越境。桑切斯说，西班牙当局尚未确定这反映的是故意不作为还是无力控制人群。
这一承认令政府陷入尴尬境地。马德里方面辩称，摩洛哥的行为并非无辜，而是无法解释，同时呼吁公众不要将这一疏忽解读为协同行动的证据。
桑切斯为摩洛哥在难民潮后协助遣返大部分移民的做法辩护。此前，摩洛哥部长们就休达和梅利利亚（西班牙在北非的另一块飞地）的主权问题发表了西班牙方面所称的“不可接受的言论”，之后桑切斯政府于8月召见了摩洛哥大使。
摩洛哥长期以来一直声称对这两座城市拥有主权。西班牙则认为它们是其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此，即使两国政府开展合作，移民执法也与更深层次的领土争端息息相关。
悬而未决的问题是，摩洛哥究竟是暂时失去了控制权，还是选择放弃控制，抑或是在保留否认余地的同时利用边界作为筹码。本文所查阅的公开证据尚不足以解答这个问题。
休达既是一座城市，也是一条边界，更是一个地缘政治压力点。
休达的地理位置解释了为什么一个规模有限的城市发生的危机可能会演变成国家乃至欧洲的紧急事件。
这块飞地位于直布罗陀海峡对面，与西班牙大陆隔海相望。它是西班牙领土，但实际位于北非。其设防边界是欧盟与非洲为数不多的陆地边界之一。
对于寻求进入欧洲的人来说，抵达休达似乎提供了一条进入西班牙的途径。但实际上，庇护申请流程、移交和法律身份等问题都非常复杂。休达并非通往西班牙大陆的便捷桥梁。
对摩洛哥而言，这块飞地与其历史上的主权主张息息相关。对西班牙而言，维持对飞地的控制既是宪法赋予的责任，也是国家领土完整的象征。
因此，边境极易受到谣言和政治操纵的影响。社交媒体上的帖子可以误导成千上万人，让他们以为暂时可以入境。走私网络会利用经济困境。警力减少，无论是由于警力不足还是政策原因，都可能成为一种诱因。
桑切斯称7月份的骚乱侵犯了西班牙主权。这种说法将事件置于国家安全层面，而与此同时，他的政府却继续依赖摩洛哥的合作来稳定边境局势。
没有摩洛哥，西班牙就无法管控边境，但对拉巴特的依赖会产生一种影响力，这种影响力会在合作减弱时显现出来。
无人陪伴儿童危机仍未解决
当前最棘手的问题是关于那些没有父母或法定监护人陪同入境的未成年人。
据路透社报道，休达方面8月初报告了约1100名无人陪伴的未成年人，其中包括在大规模偷渡事件发生前后抵达的儿童。随着当局完成身份识别和移交工作，确切数字有所变化。
西班牙法律不允许自动遣返可能是未成年人的人。官员必须核实其身份和年龄，调查家庭情况，并确定遣返是否合法安全。
一项将于2025年实施的改革要求，在无人陪伴未成年人的档案整理完毕后，必须将其从不堪重负的地区重新安置。这一过程已成为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之间冲突的根源，尤其是那些由保守的人民党控制或受极右翼政党Vox影响的地方政府。
休达方面辩称，它无法无限期地安置和保护大量儿童。一些大陆领导人以收容能力和安全问题为由，拒绝接受儿童转移。人道主义组织警告说，拖延将导致未成年人身处过度拥挤或不适宜的环境中。
国家层面的论证往往将这些儿童视为分配公式中的数字。而西班牙法律则要求更高：它要求采取个性化的程序，既承认国家的边境管辖权，又尊重儿童的法律保护。
“把所有人都遣返”的呼声或许能引起沮丧的示威者的共鸣，但这在法律上不能取代年龄评估、庇护审查和防止危险遣返的保护措施。
危机如何演变成政治武器
9月2日的示威活动对桑切斯来说可谓雪上加霜。反对派将休达骚乱描绘成政府无力保护西班牙领土、无法预见威胁或向公众坦诚摩洛哥局势的证据。
执政联盟认为，批评者正在利用这场悲剧，散布未经证实的说法，并煽动对移民的敌意。桑切斯也指责与外国有关联的虚假信息网络，加剧了围绕这场危机的愤怒情绪和谎言。
外国影响或许是信息环境的一部分，但它无法解释国内的种种失误。超过7万人涌入休达，数十人丧生，工人们表示，此前的警告并未得到充分重视。即便没有外部因素的推波助澜，这些事实也足以引发政治公愤。
如果政府用虚假信息代替回答实际操作问题，就会削弱其公信力。谁收到了边境警告？请求了哪些增援？与摩洛哥进行了哪些磋商？为什么救援和接收系统无法应对风险？马德里何时才意识到此次行动的规模？
反对派自身也面临着信誉考验。他们可以要求进行调查并改善边境管理，而无需将所有移民统称为罪犯，也无需将无人陪伴的儿童视为可有可无之物。政治问责并不意味着非人化。
如果主流政党将危机简化为相互竞争的口号，西班牙极右翼势力将从中获利。Vox党可以指出显而易见的混乱局面，并声称只有采取最严厉的执法措施才能恢复秩序。政府则可以将批评斥为不宽容。但这两种做法都无法修复已经失效的体制。
这些数字本身也引起了争议。
关于仍留在休达的人数，各方报道给出了不同的数字。路透社在其对抗议活动的报道中称，人数约为1万人，而美联社和《国家报》在不同时间点给出的估计数字则较低，约为3400至9000人。
这些差异可能反映了离境人数的变化、不同的定义、登记不完整以及统计在官方设施外逗留的人数的困难。
负责任的结论并非为了追求戏剧效果而选择最大的数字，而是要指出仍有数千人滞留，而且官方尚未公布一个普遍认可的最新总数。
人群规模估算也需要数据来源。马德里约5万人的数字来自官方统计。《国家报》报道称休达约有2万人。组织者和政党可能会使用更高的估算值，但这些估算值不应与警方数据混为一谈。
在移民危机期间，精确统计尤为重要，因为夸大数字会加剧恐慌，并可能引发集体惩罚。低估数字则可以减轻当地服务的负担。新闻机构应明确统计对象和统计时间。
一个可信的回应需要什么？
西班牙需要对7月30日和31日前后发布的警告、指挥决策和边境行动进行独立审查。调查应制定公开的时间线，并将已核实的调查结果与情报评估区分开来。
马德里方面还应就允许人员过境的关键时期向摩洛哥寻求正式解释。持续合作固然必要，但缺乏问责的合作会让休达面临再次政策突变的风险。
政府必须公布剩余移民、庇护申请者和无人陪伴儿童的可靠数据。政府应说明接收能力，并提供从飞地合法转移人员的时间表。
地方政府必须履行其法律责任。如果每个地区只在压力转移到其他地方时才接受团结互助，那么国家移民体系就无法有效运作。
西班牙必须加强海上救援和边境监控，但不能让休达变成一个以可预见的死亡作为威慑手段的地方。管控边境和人道应急响应并非相互矛盾的目标。
最后，政治领导人应当谴责暴力和歧视，同时允许对政府表现提出有力批评。试图压制合理的担忧可能会将选民推向极端主义。试图将责任归咎于整个族裔或宗教群体则可能将行政失误演变为社会冲突。
抗议活动是一种警告，而非解决方案。
马德里和休达的民众抗议表明，边境危机已不再局限于一个飞地。如今，它已波及西班牙议会、各地区政府、与摩洛哥的关系，以及关于欧洲边界应代表什么的更广泛的辩论。
抗议者有权质问为何未能及时发出警告，以及为何休达不堪重负。居民有权享有安全保障和正常运转的公共服务。移民和儿童有权受到法律保护，免受暴力侵害。
这些义务并不相互抵消。
桑切斯政府坚称没有证据表明摩洛哥制定了相关计划，这或许属实，但这并非全部真相。缺乏确凿的策划并不能解释准备不足的原因。摩洛哥后来的合作也无法抹杀桑切斯所说的允许偷渡的10个小时。
除非反对派能够解决救援能力、法律程序、区域负担分担以及西班牙对摩洛哥执法部门的依赖等问题，否则他们提出的边境管制呼吁仍然是不完整的。
7月份的抢购潮暴露了边境问题。9月份的示威游行暴露了信任危机。
西班牙可以加固围栏、设置路障并增派警力。但这些措施本身都无法解决由经济困境、领土争端、社交媒体动员和政治分裂造成的危机。
在休达，最令人信服的诉求并非最激烈的口号，而是恢复正常生活的诉求。要实现这一目标，仅仅将人们从公众视野中移除是不够的，还需要一个能够证明自己理解事件真相、保护城市免遭再次崩溃、并在不丧失人类尊严的前提下依法行事的政府。
报告记录和采访来源
本文基于路透社、美联社、《国家报》和其他引用的出版物的报道，以及总理佩德罗·桑切斯和休达市长胡安·赫苏斯·维瓦斯的公开声明。
边境工作人员、官员、移民和政治领导人的言论均注明出处，并注明最初报道这些言论的媒体或机构。若已公布的估算数据存在差异，则会标明数据来源。
对制度失灵、政治动机和必要改革的评估是基于所引用记录的原创性分析。
来源
- 路透社：数千人在休达举行抗议活动，西班牙全国就该飞地的移民危机举行集会。
- 美联社：西班牙数万人抗议休达边境危机
- 路透社：桑切斯称没有证据表明摩洛哥策划了休达的防暴行动。
- 路透社：西班牙在致命的移民潮爆发前无视了休达的警告
- 路透社：休达寻求转移无人陪伴的未成年移民
- 《国家报》：数千人在西班牙游行，抗议休达移民危机
本文译自Consumerlite News的U.S. English版本。阅读原文。
